因為個人健康問題,生食瓦娜和邦妮·蕾貝卡等等人氣 YouTube 播主紛紛放棄純素食主義,但是他們的粉絲可不是吃素的。

去年三月,YouTube 知名素食播主尤瓦娜·門多薩(Yovana Mendoza)在自己的 YouTube 頻道 “生食瓦娜”(Rawvana)上傳了一支視頻,立刻在她的粉絲之間炸開了鍋。

“說真的,我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和你們說這些話。” 視頻中的門多薩對著攝像頭說道,表情頗為嚴肅。

憑借自己制作的生食素食視頻,門多薩在 YouTube 上怒攢兩百萬粉絲。然而最近,她不小心被人拍到在餐廳 吃魚。視頻流出后,粉絲們怒斥她為大騙子。在這支致歉視頻中(該視頻目前已經被設為私密),門多薩解釋說,雖然自己堅持了六年的生食純素食主義(就是更硬核的素食,一切動物產品都不使用,包括蛋奶類和蜂蜜)“確實提升了她的自我意識”,但是最近她的健康開始出現問題:她已經停經,“基本處在貧血狀態” 而且飽受消化系統問題的折磨。她表示自己確實是撐不下去了,為了改善健康狀況,她必須開始吃魚和雞蛋。

“我決定要把健康放在第一位。長久以來,我都沒有重視健康。” 她說。

她的酸楚告白并沒有博得粉絲的同情。在視頻下方的評論區,有人說 “你應該改名叫 ‘騙瓦娜’”,還有人說 “你自己吃素都快吃死了,還敢叫我們跟著你吃……你真的很棒哦!!” 另外還有不少人在她的 Instagram 評論區狂刷魚的 emoji 表情。

值得注意的是,門多薩并非個例 —— 越來越多的純素食網紅正在放棄自己的信仰。2018年十一月,純素食運動員 蒂姆·謝夫(Tim Shieff)在一支視頻中承認自己在吃三文魚和雞蛋,并最終離開了由他親自創建的純素食服裝品牌;2019年一月,邦妮·蕾貝卡(Bonny Rebecca)和 史黛拉·萊伊(Stella Rae)均上傳視頻宣布自己不再當純素食主義者。而幾乎就在生食瓦娜發布聲明的同時,另一位知名純素食網紅 —— “生食聯盟”(Raw Alignment)頻道的艾莉絲·帕克(Alyse Parker)也用一則類似的 告別聲明 對無數粉絲造成會心一擊。正如《每日野獸》(Daily Beast)網站在今年三月所說:“YouTube 純素食社群正走向分崩離析”。

事情并沒有就此畫上句號。今年四月,知名純素食博主 “極簡烘焙師”(Minimalist Baker)告知 她的160萬 Instagram 粉絲:她的賬號將開始貼出一些以動物制品為食材的食譜。究其原因,是因為 “極簡烘焙師” 的創始人丹娜·舒爾茨(Dana Schultz)已經出現了健康問題,并開始轉吃雜食了;同月,知名女星安妮·海瑟薇公開宣布:一盤冰島三文魚讓她放棄了純素食主義,而且這盤魚讓她的 “大腦獲得了如電腦重啟般的感覺”;五月,芬蘭純素食博主薇皮·米卡南(Virpi Mikkonen)告訴《每日郵報》她現在已經開始吃黃油、肉類和山羊奶酪,因為她此前堅持的無麩質、無谷、植物性飲食方式讓她的更年期激素出現了紊亂。

門多薩也不是唯一一個在被揭穿真相后慘遭仇恨言論與口誅筆伐的人。網友和其他 YouTube 純素食播主爭先恐后地向所有這些叛徒發起譴責,痛斥他們背叛革命。

比如在邦妮·蕾貝卡的 Ins 上就有粉絲留下了這樣的聲討:“你這個人是有多可悲?要不干脆錄個視頻詳細解釋一下母雞的大姨媽(譯注:即雞蛋)和死魚如何能夠改善你的健康問題???我倒是很期待你準備怎么做科普哦!!你完全可以少吃草酸鹽食品,繼續堅持純素食主義,你個智障!”

極簡烘焙師宣布轉型后,評論區也出現了類似的痛罵:“我對你極其失望,你怎么有臉一邊吃死肉一邊談論尊重身體?你這是在毒害身體!你談什么尊重?我懷疑你是在收錢辦事,你還有沒有職業道德?”

蒂姆·謝夫發出他的 解釋視頻 后,一位粉絲在下面留言說:“看到這個視頻,我的心徹底龜裂了。還有,我覺得你真齷齪!”

在邦妮·蕾貝卡的 “出柜” 視頻(目前點擊量已經破百萬)中,蕾貝卡表示自己 “非常慚愧,非常內疚”,還說在放棄純素食主義后,她 “徹底迷失了自我”。其中幾位播主一直是以嚴苛的飲食原則而聞名,然而在公開宣布不再吃素之前,他們就已經偷偷吃了好幾周甚至好幾個月的動物制品。但是在視頻中,他們都解釋說自己也是被逼無奈。

當然,許多的純素食主義者的身體都非常健康,沒有任何問題。營養學家、教授、詹姆斯比爾德美食獎獲獎作者瑪麗昂·奈瑟爾(Marion Nestle)說:“大部分健康人士應該能都適應這種全植物性飲食,” 但她也強調要吃 “各種各樣的素食,攝取足量的卡路里來維持健康的體重,并且要想辦法攝取維生素B12。”

另外,治療師、整體健康(holistic health)教練薩曼莎·艾克里夫(Samantha Elkrief)還強調,純素食主義者還應該注意監控自己的蛋白質含量和鐵含量,并且服用足夠的 Omega-3 脂肪酸。根據 英國國民醫療服務體系(NHS)的報告,缺乏維生素B12和鐵會導致記憶衰退、頭暈、疲乏等問題。在公開宣布放棄植物性飲食的聲明中,這些純素食博主和網紅們均表示自己出現了各種健康問題,比如停經,出現紅疹和粉刺等皮膚病,頭暈,失憶,還面臨消化問題。

奈瑟爾指出這些問題更多是因為 “餓出來的”,而不是因為標準的植物性飲食造成的危害。她認為植物性飲食 “不應該會導致減重或者上述任何問題。” 但是,奈瑟爾補充說高纖維植物性飲食可能需要時間去適應,而且低纖維飲食的人 “接觸的植物食物種類有限,無法滿足自身的營養需求。” 換句話說,很多網紅看似健康美好的飲食習慣可能存在很大的問題,而且不可持續。

“我確實看到越來越多的素食網紅正在因為健康原因而放棄純素食主義,” 美食博主Ins 賬號 名為 “Kale Me Maybe” 的卡莉娜·沃爾夫(Carina Wolff)告訴我們,“越來越多的網紅在撕下純素食標簽,我覺得是因為他們發現自己被過于嚴苛的飲食習慣所束縛,并且出現了各種健康問題。”

我們任何人都可能在某種飲食計劃中走向極端,但是網紅們面臨著更大的壓力,因為他們海量的粉絲群和贊助商希望他們能長期維持一個特定的人設,發布相同的內容。在《衛報》的一篇關于網紅的專題文章中就提到,許多網紅 “感覺自己與一個靜態的、不真實的形象緊緊捆綁在一起”,這會給他們造成心理影響。為了能夠討好粉絲和繼續吸粉,網紅們面臨著巨大的壓力,一些網紅甚至還特地雇生活教練來幫助他們應對高壓。而如果你的日常飲食就是你打造網絡人設的基礎,那它帶來的影響可就不只是心理負擔那么簡單。

雖然《衛報》在去年宣布純素食主義已經成為 “一種全國性現象”,但是根據2018年的一項 蓋洛普調查,美國的素食主義者(vegetarian)和純素食主義者(vegan)的人數在過去的20年里并沒有多少變化。但是,相關數據也顯示植物性食品的銷量確實出現了上升,這就表明人們對健康飲食和環保主義的興趣日漸提升,而 Beyond Meat 和 Impossible Foods 這類素食漢堡品牌的成功,也讓替代肉類和乳制品的植物性食品更加普及化。實際上,最新的數據已經顯示購買這些人造肉漢堡的雜食者人數比素食者和純素食者還多。

“純素食主義意味著你不能吃動物制品。這種吃法并不一定就比雜食更健康,我們經常會忽視這個問題。” 艾克里夫說。她從5歲起就開始吃素,而且 “大半輩子” 都是純素食主義者。但是在2008年,健康問題迫使她不能再食用豆類和谷物一類的食品。

為了讓自己的食譜更加豐富,艾克里夫開始吃魚和雞蛋。最近,她也開始嘗試吃肉。“我吃肉并不多,我也無法享受吃肉的過程,但為了健康,我必須這么做,” 她說,“最重要的是你自己需要什么,而不是盲目地跟風。”

專業人士可能不會推薦你 “跟風” 那些過于嚴格的飲食方法,但是對于網紅來說,流行吃法就是他們蹭熱點的對象。沃爾夫說,在 Instagram 這種推崇 “標簽為大” 的環境中,許多網紅會一味地追求熱門標簽,并以熱門標簽為基礎打造飲食計劃,畢竟對于網友來說,搜索 “純素食” 或者 “生食” 這樣的關鍵詞,可比搜索 “富含水果和蔬菜的均衡飲食” 方便快捷得多。

“很多這些網紅所堅持的飲食計劃可不僅僅是不吃動物制品那么簡單。” 純素食飲食作者艾莉西亞·肯尼迪(Alicia Kennedy)說,“他們給自己設定的各種條條框框是注定要失敗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自己也曾經是這樣的純素食主義者,基本只吃生食和無麩質食品,因為我覺得這才是 ‘正確’ 的飲食方式。但是不管是從個人角度還是生態角度,這都是不可持續的,尤其是生食。”

雖然許多批評的聲音都源于粉絲對純素食主義近乎軍事化的執行態度,但是純素食網紅之所以遭受攻擊,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在宣傳和兜售的排毒產品、烹飪書以及相關教程,與他們自己的全新飲食計劃自相矛盾。

在門多薩的 聲明視頻 中,她就提到自己吃生素食,做果汁排毒,甚至進行了長達25天的清水斷食。而其它的前純素食網紅,比如艾莉絲·帕克和蒂姆·謝夫也都推薦采用各種排毒法和斷食法(蒂姆·謝夫還喝自己的尿),而像蕾貝卡這樣的網紅則徹底拒絕一切油脂。包括蕾貝卡和門多薩在內的多名前純素食網紅都表示醫生早就建議他們要吃動物制品了,但是他們屢屢無視醫生建議,直到健康問題出現惡化,才被迫打破戒律。

安娜·里德(Anna Reid)也是一位 YouTube 播主。在她看來,這些近乎苛刻的飲食計劃都是受到 Freelee the Banana Girl 的影響。Freelee the Banana Girl 是一位 飽受爭議 的澳大利亞 YouTube 播主,她一直大力鼓吹高碳水、低脂肪的純素食飲食。她的一大特點就是每餐都吃大量的水果,并且推崇每天上半天只吃生食。最近,她還一連制作了多支 視頻 抨擊門多薩這類人是 “偽素食者”。 

我和一些人氣很高美食博主在一起合作……她們放在網上的那些東西他們自己都不吃。

這些極端到危險、但是卻被貼上 “綠色健康” 標簽的飲食方式現在有個專業名詞叫作 “健康食品癡迷癥”(orthorexia),這個詞的發明者史蒂芬·布拉曼(Steven Bratman)博士對它的定義是:“一種對健康食品的不健康的癡迷”。

前純素食網紅博主喬丹·楊格(Jordan Younger)就是一個典型案例。楊格曾經以 “The Balanced Blonde” 為名經營一個與純素食健康與生活方式相關的博客。在意識到自己陷入了 “排毒” 與生食純素食主義的惡性循環后,楊格幫助提升了公眾對 “健康食品癡迷癥” 的意識。如今她的飲食已經靈活很多了,但是她依然堅持一些原則,特別是在她被診斷患有一種至今仍充滿爭議的 “慢性萊姆病” 之后。在去年九月的一篇博文中,她提到自己不再吃雞蛋、魚,也不喝咖啡,并重新回歸沒有鹽、糖和油的素食飲食。然后,在今年六月末,她又因為蛋白質缺乏和 “嚴重的” 腸易激綜合征重新開始吃雞蛋。

讓人們放棄純素食主義的不只有健康問題。安柏·圣彼得(Amber St. Peter)生活在南加州,是一位美食健康網紅。她說她當了將近十年的純素食者,但是兩年前在歐洲度蜜月的時候,她開始 “重新思考” 自己的飲食問題。

“當時我幡然醒悟,” 她說,“我突然發現,我什么都不能吃,我根本沒有享受自己的人生,我想做的事情我都不能做。” 回到加州后,她開始轉向吃更為均衡的全食,重回小時候在緬因州時的那種 “從農場到餐桌” 的飲食方式。現在大部分食物她都不拒絕,但是因為過敏,她還是不能吃大豆和乳制品。

網紅吸引粉絲和贊助商的方法,就是把經過加工的光鮮迷人的 “日常生活” 發到網上。但是粉絲數量越多,他們的壓力就越大,因為他們要繼續扮演這種特定的生活方式,同時又要融入最新的流行趨勢 —— 不管這些流行趨勢有多么的極端 ——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保持人氣與特色。正如阿曼達·穆爾(Amanda Mull)在 食客網站(Eater)的一片文章所說:“網紅……必須找出一種方法來滿足觀眾的需要,讓觀眾覺得他們也能做到,這其中就包括投射出一種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生活方式。”

“我和一些人氣很高的美食博主在一起合作,” 艾克里夫說,“他們放在網上的那些東西他們自己都不吃。他們也會極其焦慮,因為他們經常要糾結應該在網上發什么內容,如何安排時間在做飯的同時拍好所有的照片。我覺得這對網紅自己來說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不健康的事情了,更別說那些相信網紅就是這么過日子的觀眾。”

十年來我一直和周圍人宣稱我是素食者,但在過去的四五年里,我一直在偷偷吃動物制品,我根本不敢告訴別人。

2019年三月,安娜·里德在自己的 YouTube 頻道 Vegan Earth & Soul 上傳了一支 視頻,在這支視頻中,里德記錄了至少20位自2016年以來就通過視頻宣布自己放棄純素食主義的網紅播主。現年28歲的圣彼得認為,之所以有越來越多網紅放棄純素食主義,只是因為他們長大了。”

“我覺得他們和我放棄純素食主義的原因可能是一樣的,那就是我們都意識到十八九歲時做出的極端決定已經不適用于奔三的生活了。” 她說,“我倒不是說年輕就怎么怎么樣,但是你確實對這件事情投入了太多的熱情,這個決定可能并沒有經過多少妥善考慮。”

“素食主義很多時候表現出一種非此即彼的極端,這也是讓很多人望而卻步的原因,” 肯尼迪說。而且這些網紅們發現,他們的粉絲根本不接受他們做折中選擇。

粉絲表達的最常見的情緒是失望和憤怒,當然還有宣布取關這些網紅的 YouTube 頻道或者 Instagram 賬號。粉絲這樣的反應會造成明顯的沖擊,因為這些網紅就是依靠粉絲數量來吸引品牌贊助、賣產品,并通過 YouTube 視頻獎勵機制一類的平臺政策來賺錢,而要想靠 YouTube 賺錢,唯一的方法就是獲得并維持可觀的粉絲量。

除了粉絲發難之外,其他的 YouTube 純素食播主也會制作視頻來抨擊他們的同行,很多的前純素食者都不幸淪為了這些視頻的攻擊目標,而且這類 diss 視頻的點擊量通常都奇高。

圣彼得說她在宣布自己轉變飲食方法之后 “脫粉數千”。但是她收到的并不止有負面反饋。圣彼得說:“我敢說現在我收到的大部分粉絲反饋都比較積極,比如 ‘天吶我真高興你宣布放棄純素食了,十年來我一直和周圍人宣稱我是純素食者,但在過去的四五年里,我一直在偷偷吃動物制品,我根本不敢告訴別人。”

很多有著海量粉絲的網紅雖然并不是純素食者,但也會在個人主頁宣傳 “以植物為主” 的飲食,比如賬號為 Gimme Some Oven 的艾莉·馬丁(Ali Martin),賬號為 The Toasted Pine Nut 的林賽·弗里曼(Lindsay Freedman),以及前面提到的賬號為 Kale Me Maybe 的沃爾夫。在她們的相冊中,你可以看到鷹嘴豆和純素奶酪與魚、雞蛋甚至是肉的照片同時出現。這種飲食方式的正式名稱叫做 “彈性素食主義”(flexitarianism)。根據《紐約郵報》去年的一則 報導,今天有三分之一的美國人都是采用這種飲食方式。今年七月,餐飲權威雜志《美食與美酒》(Food & Wine)也指出,最新研究發現彈性素食主義 “已經不再是一種少數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已經躋身主流飲食文化。”

沃爾夫有意不給自己的飲食方式貼標簽,她說以前她自稱是 “植物性飲食”,但是這么做的后果是,只要她發出非純素食的照片,就會遭到粉絲的抨擊與質疑。但是,她指出像直覺性飲食(intuitive eating)這樣的全新飲食方式正在社交媒體上普及健康但不貼標簽的飲食方法。

“雖然對我來說,當純素食主義者不是正確的營養攝取方式,但是這個過程讓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正確的方式,從這個角度看,這也是件好事,” 圣彼得說,“我覺得沒人可以斬釘截鐵地宣傳某種飲食方式就是 ‘終極答案’,這全是扯淡。”

“我們應該多進行一些嘗試,如果這種方法適合你,那就堅持用。如果不適合,那也沒關系,你可以嘗試其他的方法。”

這種思維方式正越來越受歡迎。7月4日,尤瓦娜·門多薩在沉寂多個月之后上傳了一支新視頻,取名為 “再見,生食瓦娜”(Goodbye Rawvana)。視頻中的她站在一片陽光明媚的海灘上,微笑著向鏡頭宣布她已經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時間教會了我很多,” 她說,“我學會了傾聽自己身體的需求,做出適合我的決定,對我的健康有益的決定。我不會要求你按我的方法做。”

除了少部分罵聲之外,絕對多數評論都熱情歡迎她的回歸,沒人再發魚的 emoji 嘲諷她了。

Translated by: 英語老師陳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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